|
作者:林成林 来源:百道网
图书的未来在哪里?这是个没有答案的悬念;也许历史可以告诉未来,《书业百科全书辞典》作者帕斯卡•福切就这么认为;他觉得图书出版业什么都懂,就是不懂他们自己的历史以及出版经济规律;哪些大出版社的图书质量很高 ,也经得起历史考验,但是他们自身很难从总体上看清自己的命运、力量 和弱点。
图书的数字化给出版业带来了新的力量平衡,大出版社与数字发行商苦苦争夺对图书制作的控制。帕斯卡•福切是即将出版的书业百科全书的作者,他提出的问题涉及到,出版社如何应对印刷图书消亡的挑战。
图书出版业什么都懂,就是不懂他们自己的历史以及出版经济规律。尽管法国大出版社的图书质量很高(这些出版社越来越多地在自己的旧版书上做文章),经得起历史考验,但是出版业很难从总体上看清自己的命运、力量和弱点。这就是为什么《书业百科全书辞典》——即将以三卷本形式出版——要全力以赴地加深对出版业的理解和反思。这部辞典当然是百科全书式的,既要从整体上描述图书出版业,还要以条目的形式写作,这是真正的分析式的写作,有时,条目的篇幅相当于一篇论文了。
不断变化的经济现实和杰出的出版人物,出版业总是受到二者的巨大影响,出版史也往往满足于此。但是这部百科全书涉及范围广泛,叙述了整个书业历史以及图书出版过程中的方方面面。因此,此书不仅包括印刷术语、图书制造技术、在书业历史上起突出作用的城镇、以及写作的物质条件,还包括了书商、图书馆、出版社、甚至对读者产生了重要影响的图书作品。如此不厌其烦地编修方法,说明了图书出版业自身——即使是平常的、甚至平庸的方面——有着悠久的历史,它的历史如此变化多端、如此复杂,却总是没有得到充分的理解。
问:现在,图书出版业正经历着一个巨大的、多维度的变革。一方面,图书媒介形式有可能出现变化,纸张印刷的形式越来越少,至少图书有可能不再以单一的媒介形式出现了。一旦图书以电子文件的面目出现,它就可以从一个阅读设备转移到另一个阅读设备,从一个读者手里方便地转到另外一个读者手里,技术上和经济上都几乎没有困难。这种因新技术冲击而出现的图书媒介形式变革,是否构成了图书出版业历史上的重大转折?
答:这么说还太早。图书目前这种摆脱纸张印刷形式的过程,还只是初步的,即使我们从最开始谈论电子书到现在,已经过去12年了。在这个阶段,宣布图书已死,宣布图书出版业的彻底转型,有点过于匆忙了。问题是,从打一开始,“电子书”这个词就有点使用不当,它既指媒介形式,也指媒介内容。电子书阅读器其实是媒介,它操控方便,便于携带,可以取代纸张印刷装订的大部头图书。电子书阅读器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阅读器”、“数字阅读器”、“平板计算机阅读器”、或者法语里讲的“liseuse”。内容指文本本身,内容可以来源自以前出版的图书,现在被数字化了,或者以新的形式呈现出来,只是以数字版本的形式出现。但是,如果这样说是恰当的,那么这种书还算图书吗?
这种双重含义实际上与书业复杂的历史有关,每当我们想把图书概念延伸出日常使用的范围,其含义就变得很难确定了。整个出版史上,人们多次企图规定图书的定义,但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税务部门才为我们制定了一个稳定可靠的定义,这个定义为整个图书出版业接受和遵守:图书是一种用于传播思想的印刷媒介。税官的这个定义,专门用于确定哪些商品适用于5.5%的低增值税税率。它规定了什么样的商品算是图书,什么样的商品不是。按照这个定义,低于48页的广告宣传册就不是图书,商品目录也不算图书,如此等等。这就是为什么目前在互联网上以电子书形式销售的电子文件,不享有与印刷版图书一样的增值税减税。目前关于电子书增值税问题的争论即源于此,实体图书若以电子文件形式发行,那么就应该适用相同的增值税税率。但是,假如一本书产生于互联网、内容不断更新、文本中全是超文本链接、这些链接经常指向视频和音频内容,那么它还算图书吗?是否应该对电子书做进一步的定义呢?无论如何,我们现在的一切都属于初级阶段。我们还没提到阅读的不同方式的问题呢。就我所关心的问题而言,一个作者的文本,无论是虚构的还是反思性的,无论是在纸上的还是电子书形式的,都仍然着保留图书的属性。
问:真正基础性的变革在于文本的流传方式,这样说对不对呢?我们摆脱了图书的实体形式,因此人们可以不局限于具体的阅读场所,通过各种阅读设备,以数字的形式阅读文本:从平板计算机、手机、计算机等的屏幕上阅读。
答:是的,但是在这些设备上,人们可未见得一定要看书。首先是因为人们必须将图书进行各种格式转换以适应特定的阅读平台。我们已经注意到,在最开始的时候,平板计算机试图复制实体图书翻阅书页的体验。但是,就像图书从手抄本最终转变为印刷形式,这个做法未见得有持久的生命力。最早印刷出来的图书,看起来跟手抄本一模一样,这种面貌保持了很长时间。数字文本一个非常有趣的方面是,变化比以前快多了。这种创新的过程,是否会最终稳定下来,还是我们即将进入一个整个体系永久变化的时代?新技术不断进入,新的写作和出版方式不断出现,使用全新的阅读设备,而文本必须做出适应性的变化。现在,有一种格式(ePub)看起来越来越成为主导了,因为这个格式可以在最多的阅读设备上运行,但也有专属的格式,特别是亚马逊的。
文本如何呈现,所有问题的背后,都是一个文本如何处理的问题,都是数字形式如何不同于传统图书的问题,比如评论、参考文献、链接,等等。我们阅读的方式出现重大变化,传统印刷图书那种线性阅读方式不复存在了。因此,阅读演变为各种平行阅读的集合体,阅读进程可能因一个链接、一个注释、一个其他作者提供的相关信息而打断。阅读正在变形。一代一代像我们这样阅读量大的人,都习惯于传统阅读方式。但令人意外的是,正是这些阅读量大的人,最容易适应阅读的新方式。最近的一项研究表明,在美国,以前就大量阅读图书的人,购买了最多的电子书。电子书不会取代印刷版图书,因为这些人毕竟已经拥有了大量印刷版图书,相比之下,电子书只是少数;这些电子书不过代表着一种新阅读方式,作为实体图书的补充。
但这种情况能维持下去吗?现在人们认为,电子书不会取代实体书。纸张印刷的图书将继续存在,至少作为图书整体中的一部分,尽管有些品种的图书已经开始单独以电子书形式出现了。因此,以后比方说百科全书,就不会在纸张上印刷了,还有全部的烹饪书、旅游书、DIY指南书,这些书将来会只以电子书形式存在。任何需要定期更新内容的图书,任何需要链接到文献数据库的图书,都非常适合以电子书形式出版。特别是那些实用指南类的图书,很适合以订阅的方式销售。
问:现在文本修改是方便多了,内容编制可以由多人参与进行,文本中还可加入音频或者视频材料,电子书越来越呈现出一种开放的状态,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传统图书那种封闭的特点,以及传统图书那种作为终于大功告成的产品的特点。这是否与近来流行的未完成作品(比如通讯、草案等)有关呢?
答:问题在于,这种写作和创造的过程无迹可寻,既引不起读者和评论家的兴趣,历史学家也不感兴趣。作者直接在计算机上写作和修改文本,不保留任何过往版本,这意味着现在的出版,不再像以前那样要经历一个手稿阶段。我们面对的作品不断丰富、更新和修改,却不再能够监控这个过程了。任何对作品的解释,都必须根据手稿做文本分析,但现在做不到了,除非作者恰好痴迷于传统方式,保留所有中间样(这种情况确实是有的)。手稿消失、作者与出版社之间的联系减少,随着印刷版图书的衰落而有恶化的趋势。写作作品,然后不断修改,这让作者在创作中遵循与以往不同的思想路线。我们不再能够保留作品创作轨迹,为学术研究打开了新的领域,现在人们还很少意识到这些新领域的存在。
出版社与作者之间的联系,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联系,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这个角度看,可能会得到很多有趣的发现。出版社的作用不再是简单地收取书稿、印刷和发行;出版社还意味着以完全不同于纸张出版物的、全新的方式组织图书的发行和促销。从日渐繁多的出版社网站上,我们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出版社通过专门网站介绍图书作者,包括访谈和视频内容,有些科技类出版社将文本制作成纸张印刷的,但把相关注释放在网站上。这是媒介使用上的新方式。它意味着阅读也在演化中。但其中也会存在问题,比如这种推销方式成本昂贵,可能只会局限于大牌作者的畅销作品,那些最需要推销的作者反而得不到相关资源。对于推销起来有难度的作者,出版社并不一定保持相同的耐心,投入相同的推销资源。
然而,还有一些新做法,更少利用传统的交流方式。我想到的特别突出的例子是作者博客,比如弗朗索瓦•邦的博客,他的博客介乎于博客和写作工场之间。这种博客让读者和作者之间形成某种联系。显然,博客上并不是所有文章都很好,有些文章更为有趣,但是至少博主可以与读者形成真正有效的交流。以前作者在书店里搞签售活动,面对的是50或者多一些的读者,而现在,通过博客,作者可以与更多读者进行交流。作者与读者的联系,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密。
问:十年前,我们常常想,摆脱传统图书形式将能实现OuLiPo式的梦想(OuLiPo是Ouvroir de Littérature Potentielle的缩写,是成立于上世纪60年代的作家组织,由雷蒙德•奎努等人创办,后来乔治•佩雷和伊塔洛•卡尔维诺等也加入进来。该组织提倡在自愿基础上进行自由创新,比如佩雷的小说《La Disparition》,全书没有出现一个字母e——英译者注),能够脱开束缚,实验各种各样的文本形式,让多名作者参与到文本创作游戏中来。但是到头来,从数字出版中获益最大的,可能只是那些畅销书和规模已经做大的出版社,仅仅因为他们拥有最发达的交流沟通体系,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答:是啊,有些作者认为,互联网将能够摆脱作者对出版社的需要,任何人都可以自行出版作品,这样读者群规模就会进一步扩大。这完全是一种想象,但是人们仍然津津乐道。各种各样的人都以为,让自己的作品拥有读者,所要做的不过是将作品放在网上。
这样想是把出版社的独门技巧完全忽略了,出版社的技巧在于为文本选择和构建读者群。即使作者直接出版作品,也绕不过这类问题。作者需要推销。在互联网上推销作者,甚至更难。作品更加容易淹没在文本的汪洋大海中,让人注意文本的存在,都几乎是不可能的。有写作冲动的人越来越多。但你说的没错:只有畅销书才能得到出版社的推销。那些为更加小众的读者写作的人,必须自己打天下,但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天下呢?
图书出版业的权力平衡
问:但图书并不仅仅是文本,无论是印刷成册的还是别的什么形式,图书还意味着一个将不同分工的公司连接在一起的产业链条。目前,这根链条已经完全被打破了。书店还能起什么作用呢?图书馆还能起什么作用呢?
答:没错,最重要的问题是作者到读者之间的出版过程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如我已经说过的,纸张图书不会一夜之间就消失。为了满足印刷图书的市场需求,部分产业链将自动保留下来。因此,我们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书店和图书馆,才能买到书,才能借到书。如果所有事情都数字化了,那么我们就不需要任何中间环节了,这样想是自然而然的。数字化之后,买电子书没有必要去书店了,想查询图书也不必去图书馆了。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具有局限性,还不能明确看出将来事情会怎样发展,所以出版社显然积极主动地保护书店,这样他们就可以继续开展纸张印刷图书的经营。尽管如此,他们也认为——却不愿意承认——从长期看,出版社离开了书店图书馆也活的下去。就纸张图书而言,图书馆和图书管理员依然有用,但他们的工作内容已经在变化,更加接近信息官或者档案管理员的角色,特别是作为我们文化遗产的守护神、以及作为信息沟通的专家,仍然不可或缺。
我们还不要忘记产业链条上的另外一个环节:印刷厂。人们可能以为,在电子书时代里,印刷厂不再需要了。我们实际上是回到了十九世纪时的情形中,当时书商既是出版商、也是印刷商,当然也卖书。法语中,书商libraire这个词的原始含义是,完成图书出版所有环节的工作、包括图书销售的人。之后工业革命来了,此类书商变成了今天知名的大出版社:阿歇特以前的名字就是Librairie Hachette,即使是伽利玛出版社,最开始的时候,也是一家书店。然而,在数字时代,书商不再将出版发行活动集于一身,而完成前期工作的出版社、印装图书的印刷厂、以及书店,也不会承担全部出版发行工作。
问:“主编”这个词的意思也变了,以前主编带领一群编辑,完成某个文化出版项目,编辑支持和关照作者,作者将书稿委托给出版社,出版社组织实施文化活动。问题是,编辑的作用在出版社中已经弱化了,现在出版社中最火的是经理人和财务分析师。
答:图书出版业离不开编辑,我说的编辑,是指那些挑选、寻找和推广作品的人。现在,出版社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他们最直接的反应是从经济方面寻找出路。应该说,这种做法,始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时出版业刚刚开始出现出版社之间的并购,刚刚开始出现经理人,编辑的传统作用和地位逐渐消失,编辑的传统角色是寻求平衡,支持作者。因此,这种转变不是一种新事物。但是,在我看来,我们已经达到了某个节点,路走到头了,快要物极必反了。你仔细想想看,这是因为,数字出版让编辑的技艺重现天日。或者是在现有的出版社,或者是在新成立的数字出版公司,编辑将再次出现在前台。小出版社一直为数不少,他们一直充当发现新作者的角色,然后大出版社才跟进。大出版社侧重于大牌作者,这就为小出版社打开了生存空间,这些小出版社必须在数字出版中创造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问:这些变革影响到产业链条上各环节的生存状态:有些弱化了,有些加强了。这种影响,除了让更多新市场进入者有可能加入进来,是否会让原产业链条上的强者变得更强呢?大出版社权力盖天;他们有实力以更快速度把内容进行数字化,如此等等。另外,我们应该注意到,新市场进入者(谷歌、苹果等)是那些有能力在某个市场里调动大量资金的巨头公司,即使他们投入的市场,规模增长始终平平。
答:他们的确是目前出版业最危险的敌人。数字时代下,出版社的集中化趋势依然没有改变。这种趋势还出现在科学和技术领域。其他出版领域还没有出现这个现象,那是因为受到了读者群分散区割的限制。
另一方面,新市场进入者涌入出版业,也并不是全新的现象。几年前,法国大型出版集团被其他集团收购,这些集团根本就没有出版业的背景:例如,马特拉集团(后称Lagardère)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收购了阿歇特,韦文迪集团最初也不是在出版业起家。现在,出版业的新市场进入者,并不是要收购出版社,而是想到出版业的核心地带翻云覆雨。亚马逊及其网上书店是一个新市场进入者,最初没人能料到它能在出版业中如此呼风唤雨。
对于谷歌或者苹果来说,图书不过是用来招揽顾客的便宜货,他们进入图书出版业,首先是想卖广告,其次才是卖自己的产品。任天堂为什么也想卖书?不过是想进入一个市场,然后在这个市场上推销自己的主营产品。对于这类公司而言,出版收入只是营业额中的一小部分。
图书印装,仍然不算成本高昂;真正需要花钱的是推广和发行。这些新市场进入者,拥有出版企业没有的经营优势。在美国,亚马逊企图为电子书制定单一的价格——9.90美元,后来出版社不干了,但这场争斗还远没有到头。电子书价格理论上应该便宜一些,因为涉及到的产业环节少一些;现在,电子书价格降低了60%到70%这种程度,但读者仍然觉得太贵。毕竟,制作电子书并不仅仅是把电子文件转换成PDF格式。其中还有编辑成本需要支付,还不要说作者,而且还得说,最大头的成本是,图书的推广。
抓住时机?
问:法国出版社是如何应对这些问题的?回顾过去十年里发生的技术革命,我们应如何评价出版社对变革的应对?
答:他们很关注新变化,但是也采取了非常明显的“等等看”的态度。他们高度关注每一个技术进展,特别是唱片业或者电影业里发生的事情。他们坚持纸张图书出版。回头看,人们可以说,出版社的谨慎态度是正确的。但是,出版社仍然尤其缺乏战略眼光。
现在,出版社仍然有恐惧心理,但这种恐惧已经主要是担心被时代抛弃了,担心在市场起飞的时候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只要平板阅读设备仍然昂贵,用户体验依然不太好,那么危险就还没有来临。但是现在,阅读器看起来能够吸引广大读者的注意了,出版社就悄悄地对自己说,动手的时机到了。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等这一天的到来,已经有两三年了。但是只要市场不够大(在网上购买电子书的人还很少),那么在电子书问题上,就只能是一个投资的问题。所以说,大公司能够最先投入,这是显而易见的。然后,就是电子书格式问题,对此我们还吃不准那种更好,尽管格式的取舍,已经逐渐趋于稳定了。
应该指出的是,法国国家图书馆乔迁新址的时候,全部藏书已经扫描过,但全部是图片,现在必须再过一遍,将图片识别为文本。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雅克•阿塔利成功地将我们所谓的“超大图书馆”概念推销给弗朗索瓦•密特朗,阿塔利梦想的是一个完全虚拟的图书。当时,以图片方式实现图书的数字化,成本质量结构最合理。不过,他们还是启动的太快了,决策太草率了,走了弯路。现在,实现文本的数字化就便宜多了。
出版社,因为过于谨慎,没有犯相同的错误。现在,他们开始认为,市场起飞的时候到了,实际上在美国电子书市场已经开始起飞了。法国出版社试图通过公共机构和组织的帮助,将自己手上的资源数字化。最近又报道说,出版社主动数字化内容,并开设自己的销售网站,以此避免电子书在发行环节上出现失控,并维持自己的销售网络,因为,在法国,出版社传统上兼营图书发行。出版集团不少的收入是来自发行。比如Le Seuil被收购的时候,发现它营收的一大块,来自发行。这就是为什么一旦放弃了发行经营,Le Seuil就立刻身陷困境。
出版社想在电子书时代复制历史上出版社书店合一的模式,建立自己的电子书发行网络。这个思路好不好呢?反正出版社都已经排好了作战队形,只要市场起飞,就推出产品目录,产品都已经准备好了。此事一旦发生,电子书的市场份额,与印刷图书相比,会怎么样呢?最近一项政府关于电子书的报告,提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假设。一个是电子书对实体图书销售没有冲击。另一个是,从现在到2050年,电子书将占据整个图书市场的半壁江山。第二个假设的基础是,如我们前面提到的,在美国,阅读量大的读者实际上是电子书消费的主力军。与此同时,澳大利亚学术界也做了一个预测,认为在未来5年的时间里,三分之一的图书阅读将以电子书方式进行。所有这些情形,都来自我们的臆想。
问: 权力平衡正在打破。在这种情况下,发行商占强势。那么出版社会得到什么呢?现在的出版社,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在封面上印自己的社标,就能让书大卖特卖呢?品牌效应将来是否还会有呢?
答:数年前,家乐福超市尝试以自己的品牌发行图书:结果大败而归。这表明,仅仅拥有知名品牌是不够的。自1945年以来,除了Éditions de Minuit、Le Seuil、Laffont、Actes sud、P.O.L、以及为数不多的几家小出版社,几乎没有新出版品牌出来。但是我认为,这些品牌会生存下去,多样性得到提高,品牌知名度也将得到提高。小出版社的产品想在读者大众中脱颖而出一直是有困难的。他们只能通过策划优秀的选题,出版高质量的图书博得人们的关注。出版社对品牌的需要,越来越迫切。
问:哪类出版社的地位最风雨飘摇?是那些出版专业学术图书的出版社,还是非专业图书的出版社?
答:当然,纸张图书出版中排名靠后的出版社,最脆弱。但也不必然如此,只要能将纸张图书出版和电子书出版结合起来就没问题。
现在好像很流行宣布社会科学已死,但是这个领域里,好书依然不断,也许读者不会向以前那么多了,这个领域的出版依然稳步前进。运转良好的出版社仍然能卖动社科类图书。问题在于,现在很难搞清楚,知识圈里都有哪些人。过去,新闻界、期刊界和图书出版界之间都有联系,三者加在一起组成某种内在一贯的整体。现在,分裂更为明显。数字出版不会改变这个状况,但是,如果图书拆成章节卖,学生们会买账吗?有一件事是肯定跑不了的:卖摘要,是不利于人们对作品形成一贯理解的。东一块、西一块地看,就不容易把握住作者思想或者一个观念的内在逻辑。这对知识界形成一贯的理解,有害无利。大学也是如此。互联网有利于信息的传播,但也让学生在信息接受上失去了轻重缓急的感觉。他们以后是否会在阅读中依然采取这种浅阅读的方式,或者说,他们是否会需要重组自己的思考和观念呢?
开发新商业模式?
问:在你这样的历史学家看来,作者从图书、从作品中获得报酬——在电子书中,这样的事情濒临灭绝——是不是长久努力才能形成的呢?或者,作者的观念其实是相对晚近的事情?
答:作者权利,以及作者可以从前人成果中获益的观念,最早来自启蒙时代。自那以后,事情没有多大的改变。现在,作者从作品中获得报酬,已经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了。但是音乐作品在互联网上的遭遇,以及免费下载信徒的大量出现,把出版社吓坏了。对此,应该有所管制,不一定非要通过法律不可。但是,唱片业的悲惨遭遇,我们从中可以学到很多教训:随着唱片产品销量越来越少,唱片制作也减少了。现在,新唱片店又重新开展,因为大型商店、超级市场等削减甚至取消了唱片产品!就图书而言,将来会怎样,依然不确定。盗版规模也许没有销售萎缩的规模大,因为图书的非法复制并不同于制作盗版音乐文件。苹果一直通过iTunes成功地销售音乐,并打算采用相同的办法销售电子书。iPad就是基于这个思路的。大家应该接受这样的观念:盗版总是会造成一些损失,但我们的愿望是,将其最小化。
问:唱片业的遭遇中,有一些经济实力雄厚的大公司,作为互联网服务提供商,通过提供网速更快的互联网服务让盗版变得更加容易,这符合他们的利益。但新事物是,出现了一些竭力成为内容发行商的网络公司,因为他们就是内容的制作者,所以对市场的观察具有完全不同的眼光。
答:如果出现这样的问题,那么出版社是否会处于劣势,或者出版社是不是会想办法保证自己的产品通过这些新公司发行?目前,整个争论,或者说一种争斗,都关涉出版社是否能保留产品制作的控制权,确保这些新公司所能发挥的作用,不超过作为文本的发行渠道。我们已经看到,在美国,想干这样的事情有多难,因为发行商的优势太大了,特别是亚马逊,实力比所有出版社加在一起还要雄厚。
在法国,出版社试图组织起来,避免陷入类似的困境。这就是说,要对出版过程有足够的控制力,依靠自己的定价系统和销售政策,让发行商就范。这场战争还没有打赢。出版社必须对电子书内容进行投资,即使目前一本电子书的都不卖。阅读设备目前并没有真正为广大读者所接受。随着iPad的到来,情况可能有所变化,但苹果要等销量达到一定程度时才能降低iPad的价格,就如同当年的iPhone。法国出版社已经开始与苹果公司接触,争取达成协议,因为报刊和图书是iPad的两大基本功能。但是,这些平板阅读器仍然处在初步发展阶段。我对专用电子书阅读器信心不足,对多功能设备更有兴趣,那上面除了可以安装图书馆,还可同时做其他很多事情(播放视频、显示照片、看新闻、浏览网页等)。人们喜欢在一个终端上做所有的事情。最初发布的平板阅读器专门供电子书阅读,这就是它们没有流行起来的原因。
问:这是否意味着报刊和图书终将连结在一起?互联网对新闻业的影响,明显高于图书出版业。你认为报刊和图书,它们的未来是一样的吗?
答:报业曾经是图书出版业的一部分。现在,报业和图书出版业不再是一回事了,它们之间的联合也跟以前不一样;书业辛迪加(Syndicat du livre )实际上是一个出版社和报社的联盟。长久以来,这些从事报业兼图书出版业的集团都坚信两者可以合二为一。但是到最后,他们也没有做成这件事。记者和作者并没有真正的共同点,即使有些记者也写书,有些作者也给报纸写文章。两者在发行系统上也毫无共同点。Lagardère 的“模式”,或者韦文迪在Messier的日子,都涉及媒体和出版的聚合,曾经辉煌一时。但是,在这些集团中,问题很多,特别是在线新闻的读者群并不同于图书读者群。有点出人意料地是,图书自己单过,日子反而过的不错。现在,像Lagardère这样的集团已经意识到,单纯靠出版,依然有利可图。该集团不断取得发展成果,即使经历了一年的经济危机,仍然挣到了钱。尽管如此,就起起伏伏、峰回路转的数字出版而言,依然需要作出正确的决策。传媒集团的神话是,通过将不同商业模式混合在一起,对抗美国大出版集团的威胁。没错,上个世纪里,英语世界的传媒集团就是以这种方式组成的,但是美国的大出版集团已经瓦解了,一个标志性的后果是,美国大型出版社为欧洲的传媒集团所收购,比如阿歇特和贝塔斯曼。
问:大学里的改革导致了学术论文出版的第二次革命。这意味着图书在此领域里完全贬值了。而在几年前,出版专著还是研究者职业生涯中重要的事件。现在图书出版业在这个领域的地位如何?
答:图书的这种贬值,是因为社会科学的衰落。研究者出版学术论文的压力很大,于是就没时间写书了。传统出版社中主编与作者之间有一条发表观点的桥梁,像审判一样,决定是否出版,现在这个桥梁基本断了。我真看不出这条桥如何才能恢复。通过知名学术期刊发表论文,以此评价学术水准,是一条硬要求,这就是原因所在。这让以前学术期刊社与图书出版社之间的合作变得十分脆弱。类似地,报社也在这个领域中发挥作用。以前作者在报社、学术期刊和图书出版社之间交换观点,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这肯定是一件憾事。(百道网 林成林)
相关阅读:
笑看图书“限折令”的尴尬收场
数字出版占出版业利润三成 纸质图书转向收藏
传统出版业或将衰落, 新媒介加新盈利模式可生存
报纸网络版收费有望成未来报业发展趋势
2009年~2010年中国报业发展端倪 |